凡煙小說

第11章 晚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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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良心有點痛◎

沒想到沈玄默竟會喜歡這樣的人。

膽子小得像兔子,吃飯的時候都低著頭,筷子只謹慎地指向面前的兩盤菜,問一句擠出幾個字來,多餘的話一句也不說。

向來被人奉承的沈玄默卻自發地承擔起端茶倒水的工作。

茶杯空了便幫身邊的人倒茶,服務員上菜時,只要顧白衣目光移過去分毫,他便主動拿起公筷幫忙夾菜。

坐在對面的趙桑實卻好像被無視了個徹底。

總共三個人做了一整個圓桌,旁邊都是空位,竟也叫他生出了一種自己十分多餘的錯覺。

但錯覺就僅僅只是錯覺,趙桑實最大的優點就是臉皮足夠厚。

趙桑實端著酒杯,光明正大地盯著顧白衣看。

顧白衣總是低著頭。

但偶爾沈玄默跟他說話的時候,他還是會擡頭看一眼對方。

——值得表揚的優良習慣。

也就是這幾次擡頭,趙桑實終於看清楚他的臉。

隨即便是恍然。

難怪沈玄默對他殷勤倍至。

無非就是見色起意。

愛美之心人皆有之,趙桑實也喜歡美人,不過他更喜歡美女。

他對病殃殃的小白臉毫無興趣。

但沈玄默正在興頭上,趙桑實倒沒有不知趣地出言打擊。

他只是興致缺缺地收回了視線。

沈玄默難得主動開口請他幫忙照看一下人,他還是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。

囑咐一聲手下就能辦到的事,他很樂意賣沈玄默一個面子。

沈玄默將遠處的一盤魚換到顧白衣的面前,才終於抽出空來跟趙桑實寒暄幾句。

故友交談,外人當然插不進嘴。

覺察到趙桑實的註意力徹底從自己身上移開,顧白衣這才松了一口氣。

他不喜歡趙桑實看自己的眼神。

明面上笑容滿滿,和藹良善,然而笑意卻不達眼底,淡漠的眼神從自己身上掃過去的時候,好像在看一件不討喜的擺件。

顧白衣對此早就習以為常,而且也沒什麽討好沈玄默朋友的想法,寧可安靜地充當花瓶。

只當趙桑實也是需要被表演的對象之一。

晚飯快吃完的時候,外面有人敲門。

穿著花襯衫黑西裝的男人一路小跑進來,停在趙桑實身邊小聲耳語了幾句。

顧白衣動作一頓。

趙桑實神色未變,好像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無聊八卦。

但等到那個小弟說完退出去之後,他還是起身跟沈玄默道了聲失陪,說還有點事要處理。

沈玄默不在意地點了點頭,並未多問。

旁邊的顧白衣卻咬著筷子,一直目送著趙桑實離開,神情有些困惑。

沈玄默問他:“吃飽了?”

顧白衣搖了搖頭。

沈玄默放下公筷,轉了桌上的轉盤:“想吃什麽自己夾吧。”

他知道剛剛是因為趙桑實在,所以顧白衣不太自在。

顧白衣點了點頭,卻仍然只是夾面前的菜,明顯有些心不在焉。

最後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:“沈哥,你跟那個人很熟嗎?”

沈玄默:“做過兩年同學。你認識他?”

“不認識。不過……”顧白衣頓了頓,“我剛剛聽到他們說警察又來了。”

只有那一句,或許是因為情緒比較激動,音量稍微大了一點點。

顧白衣聽力比一般人好,聽得清清楚楚。

沈玄默看了他一眼,以為他是湊巧聽見的,也並不覺得奇怪。

這對趙桑實來說早就是家常便飯了。

趙桑實的大伯原先是道上混的,後來金盆洗手又投案自首,至今還在蹲監獄。

那些未被查封的產業就交到了趙桑實父親手上慢慢洗白了,可惜趙父身體不好,子女又多,前幾年明爭暗鬥了一番之後,最終是趙桑實活了下來接手了自家產業。

因為過去劣跡斑斑,趙家名下的產業一直都是警方重點關註的對象,尤其是會所酒吧這些地方,隔上幾個月就得去巡查一次。

不過趙桑實對手下一直都管得很嚴,很少出什麽岔子。

這次大概也是例行公事。

聽完沈玄默的解釋,顧白衣“哦”了一聲,沒有再追問下去。

回去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。

沈玄默去門外接了個電話,似乎是公司裏的什麽事務。

顧白衣站在飯店門口蹭網,下載地圖導航。

飯店門口的網速不快,等到沈玄默開了車回來,顧白衣的地圖還沒有下載好。

顧白衣正拿著手機看著一個黑漆漆的巷子發呆。

沈玄默不得不開口叫了他一聲:“你在看什麽?”

在他叫到第二遍“顧白衣”的時候,顧白衣才轉過頭,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沈玄默。

“我剛剛好像看到一個熟人。”顧白衣解釋道。

穿著短袖襯衫超短裙和高跟涼鞋,看不清楚正臉,但那頭狗啃似的短發實在叫人忍不住側目。

顧白衣覺得眼熟,但又覺得陶木桃不太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。

還是那種過分成熟的打扮。

陶木桃雖然不給“顧白衣”好臉色,但本身卻是個品學兼優的三好學生。

那種發型……或許是什麽當季流行款式吧。

顧白衣收回了視線,很懂事地跟沈玄默招手:“沈哥你有事就先走吧,我坐公交車回去就行了。”

沈玄默:“……”

沈玄默:“這個點大部分公交都已經停運了。”

顧白衣想了想:“那我還可以騎共享單車。”

沈玄默:“騎車回學校?至少要一個多小時吧。”

顧白衣看了眼時間:“沒關系,學校十點才關門,現在才八點。”

還真是鐵了心“不麻煩他”。

沈玄默覺得他比自己預想的還要“懂事”好幾倍,不由想要嘆氣。

要是顧白衣真是那種厚臉皮的,他反倒能心安理得地放他自己一個人回去。

但他越是這麽“懂事”,沈玄默越是認識到不能用完就扔。

不然良心有點痛。

真是好笑。

沈玄默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用上“良心”這兩個字來描述自己。

那些損友知道了大概會笑死。

“晚上一個人不安全。”沈玄默解開安全帶,推開了副駕駛的門,“上車,我送你。”

門都開了,顧白衣只好上車。

“謝謝沈哥。”顧白衣乖乖道謝。

沈玄默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又問他學校的詳細地址。

學校位置在城南,堪稱荒郊野嶺。

新校區剛搬過去沒兩年,地鐵線還在建設當中,只有幾班公交車,來往市中心很是麻煩。

市中心有一段路還在堵車,等到穿過市區邊界,開上僻靜的大路,已經過去了二十來分鐘。

餘下的路程就平穩許多了。

沈玄默原先是想跟顧白衣好好聊聊怎麽演後面那幾出戲——下個周末他媽又要來寧城了,大約還會住上幾天。

這幾天充其量就是跟顧白衣熟悉一下,之後在他媽面前才是重頭戲。

但他只是分神想了一下公司的事,再在紅綠燈路口轉頭去看顧白衣的時候,就發現副駕上的人已經閉上了眼睛。

顧白衣的名字在他舌尖繞了一圈,最終又咽回去。

也不是非得急於這一天。

顧白衣只是閉目養神,當感覺到車和旁邊那道目光都停滯了太久之後,他才睜開眼睛。

一只手正朝他伸過來。

顧白衣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掌心,才抑制住自己反手拍回去的本能。

他不太習慣別人在他不註意的時候近身。

近了自己倒是沒什麽,就怕對方有危險。

沈玄默正撞上他那瞬間冷厲下來的眼神。

但也僅僅只是一瞬,快得他連警惕的本能都沒有生出來,顧白衣的眼神已經又軟和了下來。

如刀鋒一樣的銳利,好像只是眨眼時的錯覺。

沈玄默沒有註意到自己停滯了半拍的心跳,暧|昧昏沈的路燈燈光下,一切都會變得模糊。

他伸手解開了顧白衣的安全帶,一邊說:“到西門了。”

顧白衣眨了眨眼,清醒過來:“哦。”

他跟沈玄默道了謝,下車,看了眼時間,已經快九點了。

假期的學校門口安靜得好像一片荒野。

月色已沈。

顧白衣已經跟沈玄默說了“再見”,但走出去沒兩步,又轉回去敲了敲車窗。

沈玄默以為他遺漏了東西,按下車窗,問:“什麽東西沒帶嗎?”

顧白衣搖了搖頭,只是彎著腰,也彎著眉眼,溫聲說了一句:“晚安,沈哥。”

沈玄默楞了一下:“我還沒準備休息。”

“那就當提前問候吧。”顧白衣看著他笑了一會兒,才接上他真正想說的話,“還有,謝謝你,沈哥。”

沈玄默懷疑他可能偷喝了酒,卻沒有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覺得不耐煩:“你今天已經跟我說了很多聲謝謝了。”

顧白衣搖了搖頭,眼睛在燈光的照耀下格外明亮:“這次不一樣。”

這是謝他幫忙解決了最緊要的困難。

用錢。

沈玄默不在意錢,或許也不懂他突然這樣鄭重其事的理由。

顧白衣只能盡力保證:“我一定好好幫你演好戲。”

沈玄默啞言良久,才說:“這樣最好。”

顧白衣站在學校門口,一直目送著他遠去。

沈玄默從後視鏡裏看著他的身影一點點遠去,心底竟生出些許遺憾與不舍。

無關喜歡或者愛意。

只是……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說“晚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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